二十一个锯齿

旧时光是毒瘾

【2022义仁圣诞24H/20:00】一根金线

平淡无奇的现代au同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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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某天早晨,公白飞压到了安灼拉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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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在一段关系里终于决定更进一步、住在一起,不能不对可能出现的矛盾与摩擦做一些心理准备。就算你是公白飞,对方是安灼拉,也不能免俗。在将来的某一天公白飞或许会承认,和安灼拉同居之初自己确实紧张过度甚至显得神经兮兮了;他或许会承认自己确实关心则乱,以致于忘却了实际上他们俩认识以来都是多么得合拍;他会承认自己对和谐的家庭关系执着到了不应当的程度——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时刻,不是在樟脑味还没散去的枕头上,不是在窗帘没遮住的清晨的阳光底下,不是在公白飞正由衷地赞叹着自己给安灼拉换的这个洗发水闻起来是多么沁人心脾的这个瞬间。

现在是礼拜日的七点一刻,公白飞看安灼拉好像是醒了,正试图翻身让眼皮躲一躲阳光,公白飞对这个情景报以微笑,他想说早上好,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完,就中止在了安灼拉的痛呼里。

他压到了安灼拉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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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尽皆知的是,安灼拉的金发很漂亮,长度过肩不少,因为不可能费心去打理所以看上去有点乱,又因为不怎么扎起来所以没有发圈印子,散着非常蓬松;鲜为人知的是安灼拉偶尔会对他的头发很苦恼。他擅长洞察、沉思,和许许多多他该擅长的事情,但不擅长一次性绑好自己所有的发丝。

“有一部分是因为它们确实太柔软也太光滑了,”公白飞听完安灼拉抱怨长久以来自己的头发造成的烦恼,伸手为他顺着发丝,“你的发圈,它们是热安送的吗,摸上去像是绸的。”

安灼拉想要点头,公白飞轻轻托了一下他的后脑,让他别忘了他们还在扎头发。“热安总能把自己褐色的卷发绾得很好,”安灼拉努力保持头部的角度来配合他,“我应该向他讨一点窍门吗?”

“可你更不擅长因为同一个个人问题去麻烦朋友两次?”公白飞笑了笑,“相信我,嗯……相信我们。只是扎头发而已,还是最简单的马尾,连编辫子都算不上……喏,已经好了。”

安灼拉望向镜子,看到自己扎着一个很正的高马尾,很有分量的整束金发被发绳聚在头顶又顺从地垂下;也看到公白飞正在左右端详他,带着一种自己非常熟悉的“组织语言中”神态。

“有点奇怪?”公白飞还没开口,安灼拉先问了出来,一边问一边伸手碰了碰发绳附近,公白飞猜他是觉得有点紧,很快为他调整好。

“不是奇怪,只是确实有所变化。不过我猜你有点不习惯?”公白飞眨了眨眼。安灼拉很喜欢公白飞朝他眨眼,不管是哪种,他们俩都清楚,“它‘修饰’了你的气质,在我看来是好的那种,要考虑保留这种变化吗?”

“在我做出决定前,”安灼拉转过去,从对着他的镜像变成对着他本人说,“你大概需要先告诉我,你从早上开始都在紧张什么——特别是我们已经确认过压到头发是无心的所以根本没什么特别需要道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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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白飞十分喜爱安灼拉的头发,比安灼拉所了解到的喜爱程度稍微夸张一些。对于公白飞来说,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审美偏好。

有一部分是觉得安灼拉由于头发长而形成的一些动作习惯挺可爱。比如他低头沉思很久,要重新抬头去向人讲他的结论了,这时他昂起头的幅度就会稍大一点,好让滑下来的发丝们别阻挡了他。再比如午间他偶尔直接趴在书桌上小憩,又总是被借走眼罩,就会把头发拨到侧面来盖住眼睛(公白飞一直质疑金发的遮光性,但安灼拉的头发够厚,他只能接受了)。虽然可爱及其同义词汇在公白飞形容安灼拉的词云中出现频率永远不会排进前五,但是它仍旧是不可或缺的特质。

当然,公白飞并不是偏执狂。假如某一天安灼拉将要拎起枪走上街头,做他毕生都在期待和准备的那些事,公白飞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剪掉它们。现在并不是特殊时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理由非做这个不可。但安灼拉到底是更推崇实用的,以往他的头发带来的烦恼总归还在可以无视的范围里,可是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这种烦恼就会变成双倍的:它破坏的将不是一个人惬意的清晨,而是两个人的,它在闷热的夜里会从沾在一个人汗湿的脸上变成沾在两个人的脸上,它拉长的洗澡时间推后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的休息,它在清洁上带来的困难也会让多一个人心情烦躁。就算分担这些的是公白飞——特别是分担这些的是公白飞——情绪成本太高了,不过是不想专程挤半小时来折腾这群无用组织而已,根本就不值当。公白飞知道安灼拉是怎么想的。

压到头发绝对不是一个好开头。安灼拉决定去剪头发是一回事,因为被公白飞压到了头发而决定去剪头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七点一刻半,公白飞揉着安灼拉的头皮,满含歉意地表示自己可以包揽他的头发相关事项。

七点半,他真的在给安灼拉扎头发了,他忽然想明白这一切,发现自己真的冲动了。

——

“学会扎头发能有多难呢,”安灼拉觉得自己跟公白飞前面这一出只是早上起来血压太低反应太慢思维太迟缓了,“哪怕是为了莉莉们呢?这总是一项技能。”

莉莉们,指他们常去的那家福利院的盲人女孩们,她们的中间名都是莉莉。莉莉们很喜欢摸安灼拉的头发,安灼拉也喜欢摸她们的,互相扎头发是沟通感情的好主意。

公白飞松了口气,开始用自己半长不长的头发给安灼拉示范怎么扎一个简单的低马尾,并且决定下次去见莉莉们一定要带一些亲手做的发圈。他爱她们。

——

“可是睡觉压头发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安灼拉很实际,晚上他又一次提出了,“总不能睡觉还扎着。”

公白飞正靠在枕头上捧着书,忽然合上书盯着烫金的书侧看了一会儿,又伸手仔细摸了摸,捻出来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那种长度只能是安灼拉的头发。

公白飞把它夹在了书封和扉页之间,摘了眼镜,一幅预备晚安的样子,提议道:“可以那样,我搂着你睡。”

安灼拉不记得自己看过那本书,正在奇怪自己的头发怎么会在那里,听到这个提议愣了一下:“搂着?”

“对?”公白飞认认真真答了,然后忍不住拿书挡了一下脸,“——按理来说也可以面对面睡,但是我查了查,会有点影响睡眠质量,所以……”

安灼拉凑过来和他抱了抱,他的头发刚散下来,于是便拂在了公白飞颊侧,很舒服。

“只是一个提议。”公白飞小声说。

“和你住在一起真的很好。”安灼拉这么回答。


——end

圣诞快乐( ˙˘˙ )

【在轮下】还有一些关于鱼的事情

黑塞《在轮下》的同人,算是汉斯和海尔纳cp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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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海尔纳的出逃,还是他的退学,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汉斯却依然活在教师们怀疑与审视的目光之下。他们那样盯着他、几乎可以说是用目光剜着他,就好像期待他作为一场大地震的余威闹出些什么动静来。

但是他们的审视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对于海尔纳出逃的细节,他从不比他们任何人知道的多。有时竟有人不顾大家营造出的默契地将他疏远的氛围,接近他来询问那只“远走高飞的鹰”,他也只能僵硬而尴尬地重复着自己的毫不知情。他说:“海尔纳没有提起或是暗示过他要做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察觉到过。”作为公认的海尔纳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他说出这种话不能不感到惭愧,可这只是事实而已。

时间再久一点,汉斯的“不可接触”已成为了某种不必言说却具有绝对支配力的秩序,再也没有人试图从他这里探寻出什么,只是尽力视他如无物。汉斯早已失掉了模范生的壳子、放弃了功课,得以仔细地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去回想海尔纳出逃前后的种种。这回他自己问自己:海尔纳真的从来没有暗示过、提起过,或者说,没有动过念头鼓动自己一同出逃吗?当人向自己发问时,是总不能像回别人的话那样一下子就给出确切答案的,于是汉斯也不敢肯定了——到了后来他几乎陷入了另一种魔障,他苦苦相信着海尔纳是邀请过他的,只是自己当时由于愚钝蠢笨,竟然完全错过了那些瞬间。

汉斯想,是的,那些瞬间毫无疑问有过。他想到海尔纳出逃的导火索——校长又一次施压禁止他们一同散步——虽然看起来很突然,但那也是随之而来的出逃、寻回、退学的仓促慌乱所衬托出来的,并不是突然而至。所以只要顺藤摸瓜地往前追溯,汉斯就很自然地明白了海尔纳出逃的愿望根本就是由来已久并且与日俱增的。它最明显的一次冒头,就是在他对海尔纳忽然的无所不谈而对方轻巧地提到自己吻过姑娘后的第二天——这么想来汉斯也理解了自己的毫无察觉,他一心盼着海尔纳说出那个吻更多的细节,根本就顾不上其他的——海尔纳对他说:昨天你提到,你钓鱼很在行是吗?唉,我们要是能一起去钓鱼就好了。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海尔纳的呢?汉斯一点也想不起来。汉斯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回答,只是“唔”或者“嗯”或者“好”了一声,就那么含混掉了。他有点恨自己是那么迟钝,注意的永远只是钓竿却从来没有注意游鱼,更别说每一条咬钩的鱼曾经遨游的或者将来也会继续遨游的那片海。他就那样和海尔纳失之交臂了——对的,就是在这个瞬间,在他没有用一片海接住一只鱼的瞬间,他就是在这里忽略了海尔纳的暗示——即使是不经意的——他就是在这里被排除在了海尔纳的出逃计划之外,也就是在这里永远失去了海尔纳。他直到这一刻才那么切实地认识到正是自己使自己失去了海尔纳的。因为他是一只蜗牛,甚至不是一条游鱼,更不要提做一对鹰中的一只了。

汉斯既然知道了自己究竟在哪一个瞬间犯了错,就无可避免地去想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这种想象一发不可收拾,往后总是时不时地消耗掉汉斯头脑中的光阴。想象本身是自由的、慰藉的,可一但想象被打为想象,落差感会让人的胃狠狠地下坠,扯着心脏都难受好一阵儿,汉斯就忍不住地犯恶心、头晕,于是连想象也成了一种折磨,不可轻易触及。

然而人也会时常靠着一种折磨去抵抗另一种折磨。在汉斯折磨自己最深的时候——做着自己的自杀计划——他又把这件事情翻出来想。过了这么久,他隐约明白了事情差在哪里,虽然仍然是模糊的,但他好歹明白了他错过的远不止是一个瞬间而已。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有说了,太多重要的、本来是不可不说的话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自己对海尔纳的感觉都告诉他,哪怕自己害羞得不行,也至少应该把认为他是英雄的那部分说出来,好让海尔纳不至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多么深地崇拜着他和他的英雄行径。他还应该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形象也告诉海尔纳,他有一种感觉,一种预感,放在当时可能算是预感吧,那就是觉得海尔纳会对他看到的那些活动的生动的形象们无比地感兴趣。他就应该说的,他不敢相信自己从前竟然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让热爱文学的荷马的朋友海尔纳感到吃惊,他也应该提起那些本来应该是书中文字的闪着光亮的眼睛们,提起他们是多么切实可亲地生活在那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埋没掉了一个世界,而或许只要露出这个世界的一角,海尔纳就会多在乎他一点,也不是说海尔纳原本对他不够在乎,只是多了这一点,自己或许就越过了那条不可名状的边界,进入到海尔纳认为有必要明确地告知逃脱计划的领域中去了。他把所有这些应该说而没有说的话都写进预想着交给海尔纳的那封信——他遗书的附件里。

我们知道,汉斯后来没那么着迷于吊绳和那结实树杈之间的结合了;我们也知道,命运弄人,在汉斯抛弃了死亡的想法之后死亡主动找上了他。可事情的原貌是怎么样的呢,汉斯好好的是怎么跌到水里去的?我们只能试着来还原一下。

他当时扑在草地里哭,长久的抽泣造成的缺氧让本就受酒精麻痹很深的他的头脑陷入了一种梦境般的眩晕和迷幻里。这种哭泣带来的感受是似曾相识的,而似曾相识又对时空的认知有一种搅扰的神气,于是汉斯就觉得自己还在神学院里,在他上的倒数第二堂课上,刚受了斥责,正恐惧而无助地倒在椅子里哭着。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形和当年海尔纳被关了禁闭后又是很相似的,于是他像海尔纳期待他来解救自己一样期待着海尔纳来解救他。而海尔纳,英勇的可敬的一只鹰,他真的来了。他闯进教室,冲到汉斯的座位边,俯下身来拍抚汉斯,等汉斯在朋友温情的抚慰下平静到有力气抱住他,他将汉斯拉了起来。

海尔纳抓着汉斯的手,带着他逃出了教室,他们走过十字回廊,经过湖边,按着当年海尔纳出逃的路线飞奔着。他们一起躺在树林里受冻,今天睡在干草垛上明天睡在稻草堆上,分食干瘪的面包、喝一瓶水,在星空底下短短地接吻,他们随着云浮动的方向漂泊着,看着修道院消失在地平线上,不在意自己搭了谁的车。现在汉斯终于能向海尔纳展示自己钓鱼的本领,他花了点功夫削好了钓竿,他削得很漂亮,海尔纳第一次用那种欣赏的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他感觉真好,把鱼食挂上去的时候他简直要吹起自己不擅长的口哨来了。他的竿很快颤起来,海尔纳却从来没有等待一条蠢笨的鱼的耐性,跳进水里扑那条该死的不好好咬紧钩的鱼去了。汉斯喊他,他就鼓动汉斯也下来,毕竟游泳也是好的,他们都已经是一对鹰了,当然也做得来一双鱼。于是汉斯跃进水里,跃进那片他本该指给海尔纳的海里,他再也不会犯那种错误了,他会懂得自由,懂得海尔纳,懂得怎么做一条鱼——


我们知道,汉斯·吉本拉特是淹死在河里的。


——fine


在回礼放了后续脑洞

【九三年】星光所不到处

造谣一下朗德纳克&泰尔马克

时间是朗德纳克逃出地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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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卷土重来”,朗德纳克想了不下五种办法,但不管怎么样,他得重新越过这沙丘。沙丘就在眼前了,皓月当空四下寂静,钟声被风刮得很远,一切都和他回来旺岱的那夜一般无二,分明向他昭示着好运依旧。

他的侥幸心理终结在拐杖触地的响声。

朗德纳克比鹰枭警惕,比猫豹敏捷,比虎狮强壮,而他的对手——他大概在听到这声音之前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个对手,就像对方曾料到会有一个自己这样的客人——那个乞丐,泰尔马克,算他带拐杖有三条大腿,也根本拧不过自己一根胳膊,不说他有胜算,他根本就没得败法。

杀鸡用上宰牛刀再怎么稳妥也是费力的,根本得不偿失,于是朗德纳克放松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位“嘉义芒”预备做什么。

“你活着,却逃了出来。”泰尔马克紧紧盯着他,这和他先前的亲善是大相径庭的——毫无疑问!

“是,我活着,但不是逃出来。”朗德纳克说。

“你吃了败仗。”

“是,我吃了郭文的败仗,”朗德纳克哼笑了一声,“郭文让郭文吃了败仗,不是好谈资?”

“没人和我谈起。”泰尔马克走近了一步,就好像是他眼睛忽然在这几天变弱了,以往远远地在沙丘下认出朗德纳克的视力现如今不足以让他在十步的距离看清同一个人了。

“当然,你吃不饱饭。”吃不饱饭的人不谈天,这是朗德纳克尽管不熟悉、却也明白的一条铁律。

“可我让你吃饱了饭。”

“对的,你救了我的命。”

“当时我可以把你交出去。”

“对的,如果你那么做了,你现在就有六万法郎。”

“我没有那么做,”泰尔马克又走近了一步,“朗德纳克侯爵,我救你不是没有条件的,我叫你不要做坏事。”

“而我答应了做好事。”

“你烧了村子,枪毙了他们。”

“我做的。他们背叛了我,这事也是你告诉我的。”

“我要是早知道!”泰尔马克又在齿缝里喃喃着。

“我不是逃出来,”朗德纳克突然前溯好几句接上了自己的话,“郭文释放了我。”

“郭文?”

“郭文。”

泰尔马克不可能明白,他只好谈起另一件事:“你枪毙了一位三个孩子的母亲。”

“我做了,但她没有死。”

“她已经死了,但我救活了她。而你答应过我不做坏事。”

“我做了好事,泰尔马克。你说的那个母亲,我救了她的孩子,三个都救下来了。”

“你救了她的孩子!”

“是的,”朗德纳克说,“所以我说,我承诺我是来做好事的。”

“你也做了坏事。”

“郭文没有在意。”

“他该在意。”

“那就是他犯错了。”

“我应当把你交出去。”

“你应当,还要看你做不做得到,”朗德纳克身上那股凌人的傲气冒了出来,“郭文没有做到。”

泰尔马克却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或者说,这个乞丐开始自言自语了:“你救了她的孩子,我应当爱你。”

朗德纳克盯着他,不久前被郭文的行为安在他脸上的难以置信又浮现出来,一瞬间他觉得泰尔马克会说:我应当交出你,因为你有罪,但我应当爱你,所以我替你服刑。

“我不懂那些事,不管是法律、还是政治,”泰尔马克这么说,“但我已经知道郭文做错了,我应该做对。”

“你想怎么样?”朗德纳克问他,却并不怎么关心。

“请你到我家来。”泰尔马克说。

“你要关押我。”

“我给你饭吃。”

“你打算藏匿我。”

“我会告发你。”

“我呼吸的权利被收回了?”

“等你明天走了,我会去告发你,他们能不能截住你,就不关我事了。”

“你想置身事外,又不想良心不安。”

“我想爱你,又不想不恨你。”

“你已经犯罪了。”

“是啊,”泰尔马克说,“我在法律之外了。”

“可你说你永远在这里——在星星下面。”

“是啊,”泰尔马克说,“可你从沙丘上下来时,月光正照着你的脸,那么亮的月光,我认出来你,忘了皓月当空时本就群星黯淡了。”

“你想爱我?”

“我爱过了。”


【肖申克】海的那边是没边儿

安迪&瑞德

——

尽管我很想告诉你,神通广大的我和无所不能的安迪在齐华坦尼荷如鱼得水得好像我们俩仍然在肖申克,但很可惜我是个如你所知的诚实人,所以我不得不坦白——我们俩在经营海滨旅馆这件事上一开始做得真的是不能更糟了。有时候我对着大而空荡的毫无意义地漂亮着的本该住满客人的房子或者大而空荡的毫无意义地洁净着的本该兜满海货的网子,发自内心地很想抱怨一通。可我毕竟只是前银行家杜佛尼先生的一个助手(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的,从在肖申克的图书馆开始我就是了)对于他如何处置他的三十多万美金,我是不能置喙的。

当然,好在,同时我也是毋庸置疑的“有钱的大混蛋安迪最亲密的朋友”,我当然有权利嘲笑一下他在面对自己所拥有的数目庞大的价值符号代表的真正实体时多么地笨拙。

不是说我对安迪有什么意见。老天!看他犯浑对我来说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可挑剔的事情了。

可是生意不景气总是会打击人的——至少在安迪能向事实低头、承认我们俩只是一对儿在海边买了两条船和一幢房子同居、以表示我们正在快乐生活的高龄同性恋之前,它会。

事情的转机很不可思议,也很,怎么说,“走钢丝”?有天我领着我们好不容易有的那个旅客出海,巧也不巧我上船前喝了点啤酒,而傍晚时分的阳光搞得我有点神经质,我竟然口无遮拦地对客人说起来肖申克。我讲得有点太多了,不只讲了安迪一九五〇年是怎么让我们在屋顶喝上的温啤酒,甚至连阴影里安迪用何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我们都讲了。

当我被听故事入迷的客人用催促声猛然唤回神的瞬间,我出了一背的冷汗,我意识到我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我随意就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以前蹲过监狱,就好像我已经忘了我并非真正自由、而是一个假释在逃的囚犯!我应该谨小慎微、注意隐藏,不要暴露身份、显示行踪,否则我梦里那只对我穷追不舍的警犬就会在我醒着的时候真的咬到我的屁股!我用一张嘴毁了一切,我毁了我们的自由,我们会被警棍抽一顿,揪住领子扔回去,关禁闭关到头发和胡子都分不清。

我不确定我当时是不是发起抖来,直到我听到安迪用西班牙语问我是不是还好,我才脱离那种惊悸的状态,或者就连惊悸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我再抬眼时,客人依旧用期待我讲下去的目光盯着我,我意识到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我吞了口口水,看向安迪,可能是希望他给我一个警告的目光,可他还是那么他妈的满不在乎,就好像他他妈的根本不怕被抓回去、根本他妈的不怕肖申克一样。

——他他妈的确实不怕。

因为他他妈的各种意义上地把肖申克凿开过。肖申克这堆罪恶的混凝土要是能搭时光机,一定会在一九四八年拼尽全力地阻止那个叫安迪•杜佛尼的银行家踏到自己身上来。

所以我也不怕了,我感到自己倚着什么东西的克星(我物理意义上正靠着安迪的背)就肆无忌惮起来,我讲了更多的东西,多到客人的神情从好奇到不可思议又到敬佩最后到亲近,当晚他在我们的旅馆住下,第二天他的朋友们也来了,他们又住了一天,又一天,一直到安迪的故事被我讲完了,我只好讲起另一些人的,另一些人的也讲完了,我不得不编起故事来。这些年轻人就围在篝火旁,手里捧着烤好的自己白天捕到的鱼,如痴如醉……

我们的生意就从那之后莫名其妙地蒸蒸日上了,并不是说这伙年轻人能从宣传层面起什么作用,而是——就让我相信这种东西吧——因为我们冲破了一些无形的什么障碍。安迪也认可我的想法,尽管他没有明说,反正以我对他的了解,很多东西本来就用不着他说了。

这件事里还包含着一件事。

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使用杜佛尼来代指,从来没说过安迪在肖申克怎么怎么样,所以没人知道当我讲这些故事时,主人公其实就坐在几英尺外若无其事地摆弄贝壳或者修理渔网。或许是因为这种剥离感,安迪从来没对我把他讲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特别反应,顶多只是带着那种有点嘲讽的幽默劲儿在一边扯扯嘴角。

只有一次除外。

那天我们带出海的客人里有一对儿男的,我就忍不住讲了杜佛尼对抗姊妹的一系列事。我讲着,这对情侣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安迪离他们更近,我怀疑他完全可以听清他们的议论,而且安迪在这段之后很快就走到一旁去了,我不禁在心里衡量了一番我讲的这部分会不会其实是安迪不愿提的,或者我的道听途说里有一些是过分的,让他觉得听不下去。

晚上活一干完,我就找到他,我说兄弟,虽然我叫你安迪,而我说的是杜佛尼,但是你显然有权决定我谈杜佛尼的什么、不谈什么,好吗?我得确认你知道这个。

我一进他房间他就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书桌上,听完我的话他又戴上了,说他知道,这没什么。他摆这种混账样的时候我无计可施,我只能说那就行,晚安兄弟。

他突然抬头,眼镜在他鼻梁上往下滑了点,他的视线从镜框上方对准了我,他说,有一点你说的不对,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只能跟女人做爱,当然你也知道姊妹不是和人做爱,只是酷爱折磨他们挑中的什么人。

我说,是啊,兄弟。

你可能会问,没说过自己只能和女人做爱是什么意思?这就和我们的主题无关了,这是另一个故事,下次我再跟你细说。

【2022ER七夕24h/8:00】我们在第八秒钟前

没什么可预警的现pa

格朗泰尔带着安灼拉游巴黎

七夕我已尽全力写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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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我们排除艳遇

  

安灼拉赶得很巧,就在他左右手各拎着一箱行李随着人群在月台上行进时,他听到身后的陌生人在跟同伴大声抱怨:“好样的巴黎!可让我们赶上了,怎么样,大罢工,我就说了这时候到这儿来是个绝对的馊主意,今天恐怕连扒手都不愿意上班——那倒又是好事了。”

对此安灼拉多少有点心理准备,或者说,他有点——虽然这听着有点怪——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所以他显得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欣然,步伐也快起来,有点太快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行李箱的某个边缘上的某个凸起会勾住候车厅走道旁的某把椅子上的某个人的某件衣服上的某个线头。但安灼拉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只能负顶多一半的责任,毕竟纵然他不该在车站步履匆匆,对方也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里脱下鞋子裹在外套里躺进椅子,还露出一双穿着拇指周围破洞的袜子的脚。

无论如何,它发生了,也就意味着安灼拉被拉扯了一下,不得不停在了那张椅子前,或者说,那个躺着的人(和几瓶他不认识的酒——不知道作者干嘛要在这里加定语,仿佛安灼拉真的认识任何一种酒似的)面前。

安灼拉不想用流浪汉这个词去指代任何人,所以就,这位巴黎市民,在那张目测明明只能睡五分之三个人的椅子上翻了半周,在安灼拉展开对他的人道主义性质关切前,他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外套的边缘,一把掀了开来,露出一张宿醉后标准的发黑肿脸,也没忘了把“我胃很痛”写在脑门上。

在他和空气干瞪眼试图以此来逼退一些天旋地转的当口,安灼拉已经找到了阻碍自己的关窍:那个他不想用蛮力,所以到现在都没摘下来的行李箱吊牌。他很快排除了障碍,现在剩下的环节就只有和这位不幸被他吵醒的宿醉可怜人道歉了。

这本该很容易。“抱歉。”安灼拉这么说。按理讲他应当得到一句“没关系”,因为这肯定算不上什么大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在意。

但是巴黎决定和他开这个玩笑,让他碰上了三万众流浪汉里最难缠的那个。这人根本没搭理什么吊牌什么线头,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安灼拉的道歉,他咧开嘴笑,至少有三颗牙是黄的,他用一听便知的巴黎口音对安灼拉说:“你是学生?南方人?”

安灼拉认为自己可以感到被冒犯。

“对不起,我扰了您的早晨。”他又道了一遍歉,语气凉哇哇的——意思是搭话的人真的打了个寒颤——很明显的不悦,明显到他完全可以指控这位巴黎市民是明知故犯。

但那没用。我们称这位为“最难缠的那个”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人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语调过于真诚:“碰上您的早晨算不得什么搅扰,说真的。但您的确不该走那么快,外乡的漂亮男孩,特别是——您似乎要去地铁站是吗?”

不关你事!

如果安灼拉已经认识了他三个小时再碰到这种状况,就该这么吼他的。可惜世界的时空逻辑冷酷地稳定而均一,此时的安灼拉仍是不知道他名字的安灼拉,他只能说:“是的?”表达不满的方式仅仅是把尾音尽量扬高。

“那您就该坐下啦,”这流浪汉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双臂向后挂在椅背上,手掌支着自己的后脖颈那么仰头望着安灼拉,“今天是大罢工,客人,尽管我们从来没像听说飞行员一样听说过有一类人是开地铁的,但显然地铁离了人就跑不了,所以,您去了地铁站也是白去,除非您打定了主意要睡在那儿了——说实话,那真不如火车站,我前天晚上在那儿住的,人有点太多了,而且有一位大哥不是很讲卫生,我一晚上拧死了三只跳蚤,那实在——嘿,不是说我现在身上还会有,好吗?您再退一步我就会受伤的,看在您漂亮的金发的份上,别太让流浪汉受伤了。”

安灼拉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地铁不会开了?今天一整天都?确定吗?”安灼拉还怀着一点希望,好像他现在把十几分钟前还在欣喜于巴黎正在罢工的这个事实的自己在脑海里揪出来奚落一顿就会让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主宰满意一般。

不知道主宰怎么想,流浪汉反正没满意,他说:“是啊。你知道更糟的是什么吗?我敢肯定你没订旅馆——别瞪眼睛,别急着反驳我然后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外乡人,你今天不会有床可睡了。”


  其次我们不谈浪漫

  

以上提到的一切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小时之后格朗泰尔成了安灼拉此次巴黎之行的导游。

——我们要声明,安灼拉并没有主动去问他的名字,只是如果有人问到了你的名字之后,立刻朝你伸出一只手,而且还缩回去又特意翻出来卫生纸仔细擦了擦重新递过来,然后用一个人可以在声音里表达出来的最大程度的真诚说:“我叫格朗泰尔,记住我的名字好吗?安灼拉。”尽管他的手依旧有点黏,你也不得不同他多握了一秒,然后说:“当然。”

当然,这是礼节性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更多的,就不在安灼拉能解释的范围内了,比如他是什么时候坐到长椅的另一端的,为什么会顺理成章地和对方交换了名;再比如为什么格朗泰尔假设了他需要一个导游,他又是为什么没能婉拒;包括接下来为什么格朗泰尔开始自荐,他为什么会同意。这一切都莫名其妙,没头没脑却理所当然地发生着,所以现在格朗泰尔已经不知道去哪儿换好了衣服还洗漱了一下,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对他说:“那我们走吧,安灼拉。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去看巴黎的第二特色?”

安灼拉重新拉起自己的行李,被格朗泰尔顺手接过去了一箱,他有点惊讶,扭头去看格朗泰尔,后者依然保持着逼近后耳根的嘴角,安灼拉真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第一特色是什么?”他好歹找到了自己上上一句想说的。

格朗泰尔的表情就好像擎等着他问这一句,朝他脸前比了个大拇指,手腕扭了半圈,兀地又对准自己,比划了几下,告诉他:“这儿呢,巴黎流浪汉啊。还不够特色?”

安灼拉如他所愿地露出了一个又觉得可笑又被烂到的表情,最终安灼拉决定不予理会,而是表示自己饿了。

格朗泰尔欣然同意,先带着安灼拉去存行李,安灼拉没有口袋,顺手就把钱包递给了穿着外套的格朗泰尔,格朗泰尔——一手还扣着一把看起来他的脑袋不怎么可能戴得进的圆帽——没有接,朝安灼拉诧异地抬着眉毛。

哦。

安灼拉反应过来,干巴巴“哦”了一声,收回手。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安灼拉开始希望格朗泰尔能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嘲笑自己两句,但格朗泰尔没有。安灼拉这时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格朗泰尔就是要把“让安灼拉不顺”贯彻这趟旅行的始终。

可是沉默是有寿命的,安灼拉跟着格朗泰尔走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们还没商量过......”

“什么?”格朗泰尔回头看他。

“导游?我是说,一般人们会为此付钱。”安灼拉又能把话说得很顺畅了。

格朗泰尔又做出那种表情,这次更久,或者说他其实是直接面部僵硬了一会儿,才终于说:“您真的没有什么浪漫情结对吗,我猜你爸妈在家里放《泰坦尼克号》的时候你看不到一半就要离开客厅了,我没说错?”

安灼拉注意到格朗泰尔又开始和自己以“您”相称了,他不太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规律,不过他也一样不知道格朗泰尔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你”来“你”去的,所以这没什么关系,安灼拉说:“也许。”神态显得很谨慎,肯定没理解格朗泰尔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尽管他很确定这里确实有某种言外之意。

那也没关系,真的,因为格朗泰尔带他喝的这个蔬菜汤实在是太棒了,就算安灼拉从小在南方的农庄里长大,就算他对蔬菜很挑剔,就算他从来都不喜欢胡萝卜,但这些汤也依然完美。

更完美的是格朗泰尔没有对他过于享受的喝汤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安灼拉很熟悉这种眼神,那就好像在说:看吧,真的很不错,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是对自己品位被肯定的得意。安灼拉并不介意格朗泰尔多得意一会儿,因为这汤——我们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真的很不错。

“就算你真的很爱那个,”格朗泰尔微笑着,“但也留一留好吗,除非你连世界上最棒的巧克力蒂娜也不想吃。”

“巧克力蒂娜,”安灼拉咽下最后一口汤,“我以为在巴黎它叫巧克力面包。”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巴黎特产,你懂的。”

“你知道南方人也吃这个。”安灼拉其实没沾上什么东西,但他依然擦了擦嘴。

“不,我不是在说巧克力包,安灼拉,”格朗泰尔的声音变得有点尖,“你看,巴黎人就是那么一群人,甚至都不许南方人命名自己的巧克力包,很傲慢吧——巴黎特色。”

这是外乡人就算认同也不能附和的那种话,安灼拉又沉默了。

“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们俩走在街上时安灼拉依旧沉默着,格朗泰尔估计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本轮沉默负责,于是他开口问道,“我是说,对巴黎。大概没你想得那么美好?”

“我没那么多浪漫幻想,”安灼拉也耸耸肩,耸到一半僵住了,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但他假装没有,格朗泰尔也仅此一次好心地没拆穿他,让他顺利说了下去,“除非你不觉得我也是从小在网络上忍受刻板印象的法国人。”

格朗泰尔大笑起来:“我以为你的心理准备还到不了接受露宿街头的程度,或者至少没法接受你的艳遇对象是个像我这样的人。”

安灼拉听了这话的表现就好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听到的那个词意思是艳遇,他说:“你这次猜错了,我以为我会看见游行或者街头起火,还有一些......别的?而事实是就算大罢工了,我们还有蔬菜汤喝。”

“那看来你接收的刻板印象洗脑包是‘自由’啦!”格朗泰尔兴致勃勃地“嘘”了声,安灼拉不确定自己从前有没有在别人嘴里听到过兴致勃勃的嘘声。

安灼拉坚持说自己没被洗脑包毒害过,他声明自己一向实事求是。

格朗泰尔摇摇头。

“你矫枉过正了,知道吗?巴黎还是有一些可爱之处的,比如,喏——”格朗泰尔指了指路边的玫瑰应急箱,他走过去,弄开壳子把那支玫瑰取了出来,拿着它向安灼拉展示,“像这种东西,倒是真的。”

安灼拉望着它甚至还坠了点水珠的娇嫩花瓣,心里泛起一些很柔软的情绪,他从格朗泰尔手里将它拿走看了一会儿,又还了回去。

“那么你是对的。”安灼拉轻声说。


  再者我们不落俗套

  

晚餐之后他们坐在塞纳河边的某个长椅上,背对着河。格朗泰尔正在给安灼拉吐槽巴黎的热门景点们有多么无聊,热门餐馆又是多么德不配位,热门街道又是多么矫揉造作。安灼拉一边听一边吃完那份他带出来的那份朗姆酒蛋糕,格朗泰尔嚷嚷了半天餐馆能允许他把甜点外带肯定是因为安灼拉长得有点太好看。

可以想见安灼拉不会理这句话,他确实没理。

等安灼拉吃完最后一口,格朗泰尔适时递上了纸巾,安灼拉想婉拒,却发现自己带出来的纸巾确实用完了,他只能接过,然后说谢谢,然后发现这纸巾是他自己的——他能认出来是因为这是他在火车上买的,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印着愚蠢的铁塔图案。

安灼拉盯着格朗泰尔,格朗泰尔摊开手,又从外套内兜掏出了钱包——毫无疑问,也是安灼拉的。

安灼拉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接过自己的钱包,那钱包又回到了格朗泰尔的外套内兜。

说实话有那么一会儿安灼拉觉得格朗泰尔就要说什么了,但是没有,至少当他开口时他说的不是这件事,他说:“说真的,你觉得巴黎怎么样?”

“我才来了半天,”安灼拉耸耸肩,这次他没僵住,他和格朗泰尔都对这个进步感到很高兴,他猜,“但我知道你很爱它。”

格朗泰尔笑了起来,不是开心的那种,他说:“何以见得呢?”

安灼拉瞥了他一眼:“那就像在说,‘他们眼里的巴黎都不对,我的巴黎才最好’,诸如此类的,太明显了。”

格朗泰尔没有否认,他这次笑得确实开心。他站了起来,安灼拉也跟着他站起来,他们俩沿着河边慢悠悠地闲晃。河边人不少,但远远算不上拥挤,格朗泰尔注意到安灼拉总是会无意识地盯住擦肩而过的某些路人,直到如果继续盯着看就不太礼貌。

“你在看什么?”

安灼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格朗泰尔,又去盯着河面了。“你说过巴黎人和外省人是可以一眼分辨出来的。”

“你现在懂了?”

安灼拉“嗯”了一声。格朗泰尔非常突兀地问:“恕我冒犯,您多少岁了,今年?”

“十九,”安灼拉回头看着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真的啊?我二十三了。”格朗泰尔又显得很高兴,安灼拉觉得自己还是永远不要想这些高兴背后的理由好了,“十九岁到巴黎来,大部分是快要升学了,从巴黎开始满欧洲玩一玩吧——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安灼拉下意识想反问,但他今天已经有太多次觉得问格朗泰尔这种话毫无意义的时刻了,于是他放弃这个,直接说:“只是出来走走。”

“离家出走。”格朗泰尔笃定到没用疑问句。

安灼拉早已经放弃去想格朗泰尔是不是在中途离开的二十分钟里曾对他做过调查什么的了,他只能“嗯”了一声。

格朗泰尔突然高声说起来:

“南方镇上有钱人家的儿子,要么喜欢大革命史,要么喜欢拿破仑,小时候你妈妈要你下去搬花瓶,你说不妈妈,我要做大事。或者你有点国际主义,毕竟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所以你的第一站是巴黎,第二站是柏林,第三站是莫斯科,第四站是哪里取决于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带出来的钱够不够。你来巴黎,不去卢浮宫,没想着看圣母院——就算它烧了,总有人想看看的——你不拍照,不去排得上号的餐馆,你甚至找流浪汉当导游,你既不想找个姑娘来段浪漫爱情,也不想找个男的乱搞一晚。你想去先贤祠,你明天就会向我提出的,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人道主义者,历史上从来没有断绝过的冒傻气的理想主义者。你会在旅行的第三天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先去边境看看难民,于是你决定先看巴黎的‘贫民窟’。你一个箱子里装衣服,一个箱子里装书。你有点唯恐天下不乱,尽管你不会承认,但你希望看到大罢工大游行大示威,你觉得肺管子太凉,应该拿些普世情结来加热一下。偶尔你还会怀念南方的风,你在城市里会惆怅,会想念秸秆划过后脚跟的感觉,于是你每天早晨在阳台走来走去。你住在出租屋里纠集社团,夜里发现自己被子泛潮,但还是不愿意用你爸妈打给你的钱。你大学读政治哲学,你会坐在第一排和老师瞪眼——说真的,我真的不是自己非要想这么多的,我宁愿想你那头金发愿不愿意扎成个小揪什么的,更好看一点,不是说我要对你的仪表产生什么意见。你真的很好——如果不把我的玫瑰花就那么还回来的话,我不会报复性地说你这么多,我从来不想冒犯您。”

他把玫瑰花搁在了河岸的栏杆上,继续说:“现在我替你转送给塞纳河了,不用谢我。”

这回不顺人家心意的是安灼拉了,在被单方面逮着胡揣测乱说一通后他并没有生气或者别的什么,他只看了一眼那朵横卧的玫瑰花,然后低着头往前走,格朗泰尔不得不跟着他,因为他拿着人家的钱包,这倒让他没办法扮酷一走了之了。安灼拉只有十九岁,但肯定有快一米九了,二十三岁还没一米八的格朗泰尔跟上他很费劲,还是在人和人之间穿梭。最终是安灼拉放过了他们俩,他在低头走了大概一里多之后停下,等格朗泰尔追上来,然后说谢谢。

他们沉默着走了很久,到感觉有点冷了——早就累了——就最终选了公园来歇脚,他们俩都忘了行李居然存得那么远。

安灼拉不想的,但是夜里还是太冷,他只得学着格朗泰尔的样儿,踩在椅子上抱膝缩起来,脖子依着椅背,又惊悸似地离开了那儿,脑袋便无处可靠了。

他忍不住问:“我们现在是在等什么,日出吗?”

格朗泰尔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那顶圆帽递给他,好像是怕他着凉:“等日出做什么?”

安灼拉没有接。“我不知道,或许,”他说,“日出了总会有旅馆开门的。”

“是吗?”格朗泰尔收回了帽子,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椅子太硌了,安灼拉觉得他们还不如躺在草坪上,他又问:“那我们在等什么?”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半天才回答,可能是这答案使他搜肠刮了肚,才有令他满意的那么好。他说:“戈多。”

他倒一直有些荒诞派的意思,这不稀罕。

安灼拉沉默很久,又叫格朗泰尔耐不住了:“要我给你解释吗?” 

“不,”他坚决摇头,“不用再说了。”

接下来安灼拉坚持沉默,格朗泰尔也不自讨没趣,他们就那么到天泛白,到太阳就要升起,格朗泰眯着眼睛,这神态显得他的一张丑脸都算得上猥琐了。他说:“也不是太阳一升起我们就会被照亮的,毕竟它需要八秒抵达这里。”

他这么说话就不是给人听懂的,安灼拉闭着眼问:“所以?”

格朗泰尔笑了笑,颤动的幅度让他碰到了安灼拉的肩膀,他说:“我一千零一次死在七秒半。”




————————

故事还没完,不过这个标题确实写完了,算是结局的东西放在彩蛋里了,看不看不太影响。


希望可以得到评论!如果真的有人(会有吗)很想看的话会写个后续。


  

小珂相关的

【2022悲惨世界街垒日24h/8:00】ER·终世纪狂徒

R中心,仿生人E

献给那些不曾被摧毁,也永远不会被摧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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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语:


我要讲给您的,是一个发生在距今至少百年的未来的故事。

您一定期待我们这是篇恢弘巨著,只可惜我终究是个失败的时空旅行者,从来无缘面见什么大人物,所以无论我再怎么抬举我们的主人公,他终究还是无足轻重,连粘在什么“伟人”的鞋底以期被顺带稍进历史荣耀的殿堂也不能够的。但我依然将这个颇有些狂妄的标题送给他,这不是毫无理由的,还请您往后看。


一 · 科林斯王西西弗斯


我们的主人公,格朗泰尔,这故事发端时他正待在一家名叫科林斯的酒馆里,嘴里哼着由五六首二十世纪民谣串起来的乱七八糟的曲子,喝着三四种不同的饮料搅在一个玻璃啤酒杯里的混合物。您会觉得他的喉结简直是个齿轮,不止歇地滚动着,推出来一溜又一溜的话。

可以想见的,他但凡跟英俊搭上点边儿,我们就会说,他是酒馆里的骑士,人群中的狄俄尼索斯,他幽默健谈,通今博古——然而呢?他没有能让人引以为傲的漂亮鼻梁,只有带着鹰钩的刻薄鼻头,和他因为病态的瘦而紧紧顶着皮肤的颧骨遥相呼应。这还不算他的眼袋!他的黑眼圈!他狰狞着横亘的下颔线!他肉瘤一样的两片嘴巴!所以他只能担得起诸如“聒噪”“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故弄玄虚”“打肿脸充胖子”一类在褒贬倾向中全然倒向反方的字词句。

这也不怪为什么邻座对他充斥着深奥哲理与遥远神话的真知灼见无动于衷,而只是扭过头恶狠狠地拍着桌子骂他,手里的啤酒瓶子几乎下一秒就要碎在他覆盖着烂黑发臭的香蕉皮一样的脑袋上,嚷着:“——寒酸鬼!歇歇你的嘴!”

这友邻声势惊人的愤怒十分有效地冲撞到了我们的酒鬼,他抖了抖枯瘦的脊背,正得意洋洋的嘴皮子猛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本要做个什么形状,于是不尴不尬地僵了两秒,等着兴致勃勃时被突兀打断所产生的恼怒从他胃里“噌”地腾起来,连忙带着颤颠出来几个愤恨的音节。

理解他吧!他自以为在酒神祭典致辞呢!

这酒鬼迎着周围人或瞧热闹或已转为嫌恶的视线挺了挺身,搁了酒杯,甚至还清了清嗓子,换上了演说的腔调,一步步挪到屋子中央去了(我猜想他只是尽量离那个可能肇事的啤酒瓶远一点):

“嘿,是你叫我寒酸鬼!别看我现在身上只够我接下来三个月每天的酒钱了,朋友,我以前可住在市中心的那栋白楼里,我的项目资金总额是你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庞大,而我每天做的事情只是画画图——在那栋楼里画画的人用的可不是油彩炭笔,画的也不是风景静物或者几何体或者意义不明的色块——画仿生人,我的意思是。那感觉就像解剖活人,您知道吗,仿生人和活人已经不差什么啦,您可能不知道知道仿生人研究的两种分支,我们那追求“全真”的脱裤子放屁的顶头上司可能是自己想过一把饰演造物主的瘾吧,所以我们连他们的肠子都得画,那可有够恶心的。不为什么,先生,我住在那栋楼里,做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疯狂,别人研究怎么让仿生人更省能源更耐用,我们却一心研究着怎么用“铁疙瘩”们造出一个能从食物里得到能量的“活人”来。但我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您看我尽管受尽这酒馆里人的冷眼,也依然还是想用红酒杯喝啤酒!不不不,那不是我的什么坚持,我今天想这么做而已,明天或许我会用白酒杯,但我觉得不会,它们可太小了!哪伺候得起我的胃?”

——他说到这儿,酒徒们早已齐齐盯着他,有的意义不明地晃着脑袋,有的只是发笑。他接过离他最近的酒友递来的那瓶细口瓶装黑啤酒,灌了半口,末了又半口,咂巴两下嘴算解了渴哄了瘾,接着演他的讲。

“——好吧,说回正题,我得承认我实在是不喜欢肠子,怎么说,您能想象一位福玻斯·阿波罗需要每天去两次公厕吗?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就像人会有皮屑一样,我让影响卫生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我的造物的体内,您不得不承认我的智慧,这让我的仿生人不得不时不时洗个澡,这让他更像和你我一样的活人啦!就算他出现在你我面前,也不会有人从生理层面怀疑他不是一个活人的,真的!……但也不尽然,他太漂亮啦,我不知道自然能不能生出那样近神般美貌的容颜,他甚至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我梦到的,他的脸自己找上我来的!他在我的梦里是个活人,阿芙洛狄忒告诉我他来自黄金时代,才有这种令美神自惭形秽的外表,我想也只有这才能解释了。朋友,你得承认,在我们如今的钢铁丛林里怎么也生不出一位精灵了!”他晃着脑袋,腔调接近于吟诵,又忽然高亢起来,“——至于,我为什么舍弃一位真神,离开白楼,选择和你们勾着膀子在这油津津的酒馆里蹉跎时光?您在怀疑我吗,您真的太抬举我啦,凭您嘴里的我的那比甲壳虫大不了多少的脑袋瓜子,难道我能编这么大一通瞎话来哗众取宠吗!相信我。住在白楼里远不如在这儿和你们喝酒,我发誓,就算是斯芬克斯伸着它长着长喙的脸(这酒鬼记错了,斯芬克斯是鹰翼人脸)准备在我的面颊上钻个丑窟窿,我也会声明科林斯酒馆待着比白楼舒坦一万倍!”

他的结尾无疑是恭维话,他的谢幕动作——将酒瓶高举过顶,十分戏剧效果地弄撒了一半泼在自己头上——同样无可救药地矫揉造作。但他显然混迹酒场已久得不能更久,正摸准了灰色地带这群新社会游民的脾性,字字句句可谓是正中下怀,引得酒馆里掀起一阵不小的欢呼来。他顺势爽快地干掉了剩下的半瓶酒,扔了酒瓶倒回他原本待的那个窗边去了。


二 · 皮拉得斯在羊水里


他的窗边,说是“窗边”,其实还是一层墙壁(窗户本就是透明的墙!——格朗泰尔这么声称过),只不过这嵌进去的精密电子板能自如调节透光度,而这块恰好开着,外面下着小雨的街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进他的视网膜。

实话讲,格朗泰尔并不喜欢看着窗外,按他自己说的,他不管从哪里望向天空,看到的都是高起的建筑物轮廓锋利的边缘闪着铡刀一样冷峻的光,将灰色的天空五马分尸,每多看一次就是叫眼睛受多一次断头的刑罚。但他还是会看,因为无事可做——他现如今的人生充满着令人心满意足的无事可做。他看着,觉得自己显得自己有些像童话里经常出现的囚笼之内用缝隙窥探苍天的鸟儿,实在有些可笑和可怜。于是他索性把脑袋靠在“窗子”上,把视线对准地面,这姿态就很好,只类似于所有人疲累时应有的样子。

渐渐他有些困,嘈杂的酒馆人声在他的耳膜前退了一步,变成了他最熟悉的背景音。他望着街道,铺着淡红色透水地砖的街道,眼里本就不甚清晰的景象在酒精与倦意的联合催化下模糊到温柔的地步,让他觉得自己久违地沉进了某种肉体里,他多余的怪诞诗情悄悄告诉他,他正在经历一次新的“被孕育”。他感觉很好,他没有忘了赞美酒精,还有阳光——金色的阳光,那简直太美了,一片温柔的淡红被镶上了华丽的金边,请您想象一下,那金光像睡神摩耳甫斯垂下了唯一一缕晃动的碎发……哦,等等,等一下。金色的碎发,金发!——这酒鬼在睡乡前仅一步的地方蓦地一激灵,睁大了眼睛,直直瞧着刚才的那束光——是那金发,在细雨中微微摇晃的金发,它属于正被格朗泰尔的视线锁住的那个人。那人让一杆旗帜靠在街边,转过头抱着手臂向来路望着——格朗泰尔几秒钟之后晓得了他是在等他的同伴——格朗泰尔看清了他的样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把脸贴在了“窗子”上。

可不论他再怎么看,那人都分明长着一张和他的“阿波罗”一模一样的脸。

“天。”

他喃喃着,呆愣到由他的阿波罗带领着的那行几十上百号人已经走到“窗子”之外去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两条腿,现在使唤它们帮他赶上那队伍显然不会太晚。于是他拨开从自己到楼梯的最短直线上所有碍事的桌椅板凳和男人女人,飞奔下楼梯朝那队伍去了——他还醉着,他完全没有思考就这么做了!甚至(应该不是故意的)没有付酒钱。


三 · 阿波罗的银弓只有七石


现在格朗泰尔处在这群前进的人中了,在他穿行在他们之间,试图靠近领头的那个的过程里,他发现这队伍十分古怪,不仅有和他的阿波罗一样的太阳穴闪着环状呼吸灯的仿生人,还有不少人类。格朗泰尔越接近他的阿波罗心跳就越快,最终在离那仿生人一臂远的斜后方放缓了脚步,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开场词,或者说,他连问候语都还没搞清该用什么,但阿波罗就在那时转过头,环视他背后的这些兄弟们,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格朗泰尔这个生面孔身上。

格朗泰尔还装着不少酒液的胃被在他的目光下拴紧,这酒鬼觉得自己呼吸困难。

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为什么在这儿呢,谁唤醒你啦?

在我们的酒鬼想起怎么使用自己的嘴唇前他遭遇了一个问题,金发的仿生人动了动他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斟酌着对着他难以言喻的期待的目光开口道:“您?”

哦好吧,您,这也算不上一个问题,他的仿生人多么惜字如金,可是怎么答呢,他在问什么,您叫什么名字?您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他应该可以将能说的话组成一个长句子,可是他是来做什么的,他根本没想好,不光这个没想好,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一行“人”在做什么。于是他给自己一些时间,终于舍得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阿波罗几秒去寻找线索。他在拥挤的人群里费力地跟着仿生人的步子,他环顾四周,看到人们脸上的激愤,听到身后的几个人在讨论着什么“起义”,什么“口号”,他再看看阿波罗手里那杆旗帜,看看随着他们的行进而变幻字样的道旁的电子屏,本来显着生命科学广告的地方现在是红底黑字的“自由”。他意识到这是一场尚未成型的革命,在二十三四世纪的灰色地带兴起,由仿生人带领着,用这种十九世纪欧洲西部人类的古法子去进行什么斗争,可真魔幻!他要是清醒着,没有正好看到这位阿波罗,依然还留在酒馆里,他相信他们的大军只会在第二天的推送上拥有一个顶多十字以内的五号字大小的标题,而自己则会在往吐司里加虾酱的时候简单撇上那么一眼,甚至都没兴趣点开详情!可他没有,他的的确确在心血来潮之下随意就让自己不明不白地置身事内了。所以他说,“哦,嘿,我叫格朗泰尔,不知道能帮到你们什么,我曾经,嗯好吧,十年前,我那时是个仿生人设计师,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但,让我留在这儿?万一你们需要什么人手?”

好吧,他不可能放着他的仿生人不管,尽管他在十年前就离开了项目,在他的印象里因为自己这个主心骨不打招呼的甩手不干,那项目本该烂在半路——他还因为这个在后面几年把自己的一切都赔给了政府,然后申请了破产,所以现在才活成这个鬼样子——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居然真的照着他的设计图把阿波罗造了出来,还造得如此完美,外观上根本无懈可击,肉眼看来跟人类完全毫无区别,完全。

格朗泰尔这时发觉,他的仿生人并没有那个标志性的圆环形呼吸灯。

阿波罗在他支支吾吾问候了之后简短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格朗泰尔。我叫安灼拉,是起义临时的首领。事实上我们正需要技术员,我不清楚设计师在这方面能帮上多少忙,但我想我们队伍里的仿生人兄弟总会需要你的。到后面去吧,找那个穿卡其色马甲的人,他叫弗以依,他正在发愁怎么修好莱格尔的胳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帮他。”

他叫安灼拉。格朗泰尔想。自己的仿生人拥有这样一个的名字,好像他本该活在原动天。是谁为他取的?

“好吧,安灼拉,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答应下来,又嘀咕着,“但是我不保证,只能说会画碗的人可不一定都会打铁,切牛肉卷的厨子片不好生鱼片,厄洛斯拉不开日本弓,赫利俄斯也学不会用神谕烧煤炉……”嘀咕着嘀咕着,他的注意力又转到“队伍里的仿生人兄弟”上去了。

“仿生人”兄弟?为什么安灼拉要加上这个定语,他自己不就是仿生人吗,谈到自己的兄弟还要强调这个?格朗泰尔停住脚步,又望了望安灼拉。他不是特别了解现如今的仿生人运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猜安灼拉或许是已经突破了边界,从心理上认定自己是纯粹的人类,那么他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语,不要对他说“你们仿生人”一类的话。

应该有人要为他的善解人意流流眼泪才对。


四 · 欧芙洛绪涅微微笑起


为他流的眼泪是没有的,但是等他们到了据点,他蹲下来修理莱格尔那截短路的胳膊,若李倒是在一旁不停地掉眼泪。格朗泰尔拿着特制的镊子形工具,挑起来仿生人肘关节上覆盖着的表皮,格朗泰尔早已切断了莱格尔这部分的传感,就和人类做手术用的局部麻醉效果类似,照理来说莱格尔压根就不会疼,可若李在一旁嘶嘶地抽着冷气,弄得我们半醒的酒鬼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他发现是作为肘关节的那些球铰连杆构的其中一个卡进了半截弹片,他夹弹片的时候带出来不少仿生人的蓝血,若李看得眼睛痛,就抱着莱格尔另一只手臂给自己擦眼泪。格朗泰尔完事了擦着自己手掌上的蓝色,看着若李那副真心实意的替人家疼的劲儿,很想就他们这个架势发表一些感想,但又怕自己随便开口会冒犯到这些仿生人的“人性”,于是他忍了忍,没忍住。

他故意狠狠地在已经归置好的莱格尔的关节处敲了敲,清脆的响声让若李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好啦!仿生人。别那么如临大敌的样子,白瞎了我们费了老劲研究出的触觉—痛感区分导向系统,别再摆着哭丧脸了,多多享受你这阿基琉斯待遇!”

“阿基琉斯?”这声音来自过来询问莱格尔伤情的领袖,他看着格朗泰尔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的手,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很喜欢神话。”

他这是三个问题,格朗泰尔决定统一作答:“是呀,阿波罗。”

安灼拉嘴角浮现出些笑意:“那是我的绰号?”

格朗泰尔心想,他还会笑呢,瞧瞧!一位欧芙洛绪涅!他多想尽可能享受这个笑容,如果他没有一个问题亟待回答的话,或者说格朗泰尔没有在这一刻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安灼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型号,也就是说安灼拉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仿生人的话。

“对啊。”他说,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五 · 帕里斯声称弃权


“你说的没错,公白飞,我们是什么终究取决于我们自己。但绝不仅仅是我们个人的经历、我们个人的认知,作为社会的组分,我们终究需要一种集体的情绪在其中。所以我们要争取的东西总归是这么两种:拥有灵魂的权利,和自我定位能够被认可的空间。但我要承认,我并不擅长从对立面的出发点来看待问题,我很想听听,我们的设计师是怎么想的。”

屋子中仿佛永不休止的讨论里,安灼拉将目光和话头一齐转向了格朗泰尔。

“我?”格朗泰尔挤着眼睛,把鹰钩的鼻子皱出好几层褶,“您找错方向啦,我要是真的晓得那白楼四十层往上的人的脑袋里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或者说,如果我真的有可能去认可,或者有机会让我的理念获得认可,我也不至于做个埃厄忒斯。”

“和那些无关,”安灼拉抱着手臂,“我想我应该说得足够清楚?我需要的是‘你’的想法。我甚至可以笃定,你曾经作为仿生人设计师是十分优秀的。你提到过你在白楼里,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吝惜于显露你的看法。”

“好吧,只要你需要,”格朗泰尔显得有些无奈,“但我说不出来什么好话。你也发现我是个怪胎,我的大脑不在这里,而被宙斯的牛毛搓成的绳子吊起来挂在奥林匹斯山上,我敬重这些遥远的神明,因为他们无害!——你应该明白的,科技,进步,这些或许在它们的诞生之初有可能成为好东西,却终究显露出丑态来,科技最该做的从来都是先想办法不让孩子们因饥饿而夭折,然后想办法不让孩子们开始选择盗窃和卖淫,最后是想办法让孩子们找到点能下劲一辈子的东西,可是结果呢?科技让孩子们选择性地出生——这真是话术,选择性出生不就是规则内的谋杀吗——让孩子们得到技术时更容易想到盗窃和因为卫生问题的解决而更畅通无阻地选择卖淫,让孩子们最终选择远离科技,逃到灰色地带来混到哪一天死掉。你以为为什么灰色地带全是青年,因为没有人能活过青年时代!——你觉得他们的困苦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个地球三分之一的土地长不出够所有人饱腹的庄稼来吗?笑话!农神德墨忒尔早在两个世纪前就已经离开了这片大陆,只因为我们早已用不着为了耕作和渔猎而向什么东西祈祷!——他们的困苦,或者说我们的困苦,从来都是因为人类的劣根,人类是一种冬虫夏草,不管在明面上的东西多么葱翠美丽,深埋其下的永远是畸形的内核和枯皱的里子——我为什么要去造仿生人?因为世间从没有我想要的神!可我来自己造,我难道就能免俗吗,我难道不丑陋吗?你看到我的脸了吗?看到我胃上的那个洞了吗!看到我尖酸刻薄的嘴脸了吗!!”

他尖声叫着,却在目光触及到安灼拉没什么波澜的那张脸时安静下来,安静到有些哀伤。

“……你知道吗,安灼拉,”他又说起来,这回更近似于自言自语,“有人,很久之前,艺术还不只是客厅里的装饰画的时候,总有人会说,雕塑家只是将石头里的天使解放出来,我大概,我猜,十年前的我,会不会也只是想做这样的事而已,不为别的,我想知道美好是能够存在的,上帝并没有死,古希腊诸神……住在山上的,漂亮的,肆意的,傲慢的,乖张的,善良的,勇敢的,丰满的,健康的,可爱的神明们,也未曾弃我们而去……”他望着安灼拉,觉得自己藏秘密的手法真是一如既往地烂透了,只要谁在这时触发他一下,给他起个头,给他个契机,他一定会说的,他会说他为一位阿波罗描摹好了灵魂,而他亲手创造出的承载着他一切对世界本身之美的信念的神明,此刻就在他面前。可是这时他的朋友们是那样安静,沉默的氛围将焦点聚在了他望向安灼拉的眼神上。

而安灼拉在他不知向谁哀求的目光里走近了他,给了他一个拥抱,前前后后一共三个呼吸。


六 · 阿瑞斯负伤之后


格朗泰尔推测,安灼拉从不被自己和别人怀疑是个仿生人的关键在于他会饥饿,要吃东西,有皮脂分泌物,要洗澡。但尽管如此天衣无缝,一但安灼拉在斗争里受伤,哪怕只是蹭破一点皮,只要他发现从自己的血管里流出来的血不是红的而是蓝的,那格朗泰尔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瞒不下去的。

很不幸的是现在就是这种情形。

安灼拉看到了格朗泰尔犹豫的目光,终于在第一轮进攻的胜利所带来的喜悦之外想起伸手去碰自己的额头,那个刚刚被子弹蹭过去的地方,然后摸到了一手的蓝色——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蓝色。但他只是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缓缓走向格朗泰尔,平静地对他说:“设计师,我想,可能是我的平衡系统坏了?”

格朗泰尔说不出话,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安灼拉坐了上去,把头枕在格朗泰尔膝盖上,等着格朗泰尔把他修好。

 安灼拉想拿胳膊盖住眼睛,但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遮住格朗泰尔的视线妨碍他修理,所以他忍着,视线全部都放在格朗泰尔垂下的几缕像泥鳅一样直不直卷不卷的头发上。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周围太安静了,事实上据点内除了他和格朗泰尔,只剩下几位仿生人兄弟,前几日的斗争中政府军从后方突入,抓走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类,短路了他们众多的仿生人兄弟,安灼拉先前跟格朗泰尔大吵了一架,要他离开据点,但格朗泰尔异常坚决,说自己作为这里仅剩的“仿生人医生”,绝对不可能离开。而现在,安灼拉想自己终于搞明白了格朗泰尔具体在坚守什么,却很难在此时讲清自己对于这个是什么感想。

也许他只是实在累了。

“那没什么关系。”格朗泰尔转过上身去桌子上摸粘合剂的时候对他说。

“什么?”安灼拉去看他的脸。

“谁知道呢?”格朗泰尔拿着粘合剂,耸了耸肩,“你想做什么?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还是把胳膊挡在眼睛上?或者别的?都可以,我的意思是说。”

安灼拉轻声说了谢谢,却一个也没有做。他自下而上地望格朗泰尔的脸,看到他显眼的勾鼻头,人人都说那很丑,格朗泰尔自己也说,可安灼拉在看到它时却从来感受不到什么负面情绪。他盯着那里,盯了很久,直到格朗泰尔宣告“手术”初步完成,他也没有顺着他的暗示从他腿上起来。

这仿生人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为什么离开白楼,你既然离开了白楼,我又是怎么诞生的,我为什么会生在普通人家里,你又为什么会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你是如你所讲的那般按神的标准来创造我的吗,你是怎么看我的呢,你认为我是你的造物,还是认为我是一个如你所愿的人呢?

但他什么也没问,他意识到自己认识格朗泰尔的时间实在太短,剩下的时间也太短,这些问题都太耗时间了,他们没时间谈这个。

最后安灼拉对他说,嘿,你知道我放了两箱酒在二楼的吧,想尝尝吗?


七 · 狄俄尼索斯突发酒精过敏


格朗泰尔没有喝那些酒。


八 · 阿尔忒弥斯是个接生婆


格朗泰尔的膝盖上正躺着他的仿生人,现在这座堡垒里只剩他一个人类了。而实际上他明白,只要这里不再有人类,政府军就会用电场对付这些“铁疙瘩”,但他们不会“死去”,仿生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去”,这“死亡”也是格朗泰尔唯一无法带给安灼拉的东西。

他在等在粘合剂起效的几分钟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人生荒诞性。他想起自己等了三个月的科林斯酒馆半价折扣居然是明天,又想起自己喜欢的那扇“窗户”,想到没什么特别愉快回忆的白楼时光,想到自己给阿波罗编写行为模式的时候突发奇想写了一句“喜欢管波拿巴叫布奥拿巴”,想到他喜欢安灼拉站在朋友们之间演讲时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安灼拉在面对自己的失态时不知所措的样子,想到安灼拉正在自己膝盖上,这个姿势本适于调情和接吻,他们却浪费大好光阴,实实在在地等死。

他的仿生人,他的造物,他的爱人,安灼拉,正用他那双蓝眼睛望着他,他一直都知道那是他血液的颜色,毫无杂质的,一尘不染的,湛蓝的血色。在格朗泰尔眼里他那样懵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多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他不知不觉中错失的每一个来自格朗泰尔的吻一样无关紧要。

格朗泰尔清了清嗓子,对他说:“晚安,阿尔忒弥斯。”

这道指令听起来有点诗意,但它终究是个休止符,仿生人一顿,他眼睛里天空深处的那种蓝色忽而像海潮一样褪去了。随后他渐渐静止,安静地睡在格朗泰尔膝盖上,毫不知情、也就无力阻止格朗泰尔在孤独中死去。


九 · 俄瑞斯忒斯独自复仇


政府军就和格朗泰尔想得一样,在确认没有生人之后毫不犹豫地放出了电场,将所有仿生人短路,迅速控制住了这座“堡垒”。而当他们抵达的时候,里面只剩十几台仿生人。其中一台金发的仿生人没有呼吸灯,仰躺着枕着一副饿殍的膝盖。

他们将这台金发的仿生人重启。这阿波罗站在房间中央,眼睛里缓缓涌入湛蓝的色彩。

我们要提一下,按从二十一世纪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仿生人格式化再重启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你好,世界”。但既然我们的主人公是格朗泰尔,那么他想在这上面耍耍性子张扬脾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认为,他的造物所代表的遥远而美丽的旧世界是已然失落的,就像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坠入时光的深崖。而既然他是格朗泰尔,那么把 lost 打成 last 似乎也不足为奇。再经颇有诗意的语言转换系统,最终由这阿波罗之口说出的,就成了“你好,终世纪。”


尾声:


您看,他的故事就是如此乏善可陈,您和我尚不熟识,我可讲的东西就已经不剩什么了——可我依然要讲给您!我没有什么别的美德,只有忠实;我不能保证任何事,只能保证我讲得毫无矫饰,关于格朗泰尔的一切我已原原本本向您和盘托出,至于信与不信,那全在您自己!

至于——假如您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对我讲述此人的原因感兴趣——我为什么非要在他身上费些笔墨,我的朋友,要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几乎是我!——当然,他也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因为他足够普通,足够混乱,足够丰富。他像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一样曾经生发过一个还算伟大的梦想,又像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一样曾将牧歌葬在残蛮的夏日,像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一样任由苍黄的烟在透亮的窗玻璃上肆无忌惮地舒展筋骨,像我们一样屈服,像我们一样不甘,像我们一样自欺欺人,像我们绝望而毫不挽回地冷眼瞧着青春行将就木,像我们——像我们一样,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最初手握火种时所感到的隐秘的渴盼与躁动的雄心,像我们一样,还是在虚假的希望来临时克制不住地重拾着一无是处的信心,像我们一样心灰意冷,像我们一样抱薪救火、重蹈覆辙。我们看着这个滑稽的可怜人,时不时就会看到自己,看到他的败落,免不了自身有所隐痛。于是我还是介绍他给您认识,不是为了您的什么感慨,只是给您看看罢了!


那么,我的朋友——您曾看到过他吗?



——end?


他经常被注视着,在浮雕之下,在绞刑架之上,在权贵之中,在人群之外,在炮口之前。他惯于成为什么什么的代表,什么什么的象征,什么什么的具化,当然也就惯于成为视线的末端,目光的焦点。他习惯于迎着它们立着,好像他天生就是司掌一职的有翼种族,背着某种古老的遗训,做这苦差事,专来审判那些难以审判的。